凡煙小說

第30章 極光誕生的地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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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以驗證。

“你能夠驗證?”方皓辰問。

“只是一個小想法。”邊雨說,“你不是說過嗎,在二十年前的那一次爆炸中釋放出了大量的γ射線。”

方皓辰立刻明白了邊雨要說什麽:“那次的γ射線就是黑洞形成時所形成的伽馬射線暴!”

過去他們設想過γ射線的多種可能,可是誰都沒有想過,在這裏會存在一個超小型黑洞,這簡直是超脫於常識的。

邊雨點頭:“史瓦西半徑逃逸速度設定為光速,半徑以外的吸積盤會輻射大量的伽馬射線,我們根本就不需要通過現有能量情況去推測過去,我們可以直接檢測當時的伽馬暴。這裏有γ射線的檢測裝置吧?”

“應該有的。”方皓辰點頭,“老基地的資料雖然沒了,但是檢測裝置都還在,我們去找找,一定可以找到!”

邊雨也應了一聲,因為老基地的研究樓不大,兩人便約定分頭尋找,一個小時後重新在這裏集合。

雖然這樣說,邊雨卻知道根本用不了一個小時的時間,畢竟這種當量級別的檢測裝置,可不會是像一個手表那般,怎麽也是要有幾層樓高的一代電子計算機那麽大。他會提出一個小時的約定,也僅僅是為了在這一個小時之中,可以盡量遠離方皓辰。

所以哪怕是二十分鐘邊雨就找到了檢測室,他卻來來回回無所事事地轉了許久,一直到距離集合時間僅剩十分鐘,邊雨才回到約定地點。

然而,方皓辰竟然還沒到。

邊雨有些急了。

都五十分鐘了還沒回來,方皓辰該不會是遇到什麽危險了吧?還是說體溫又升高,又暈倒在哪個地方了?

邊雨咬咬牙,實在還是放心不下,可就在他準備去找人時,方皓辰終於出現在了他眼前。他回來的時候,手中拿著一個被油紙包裹的瓶子。“看。”遠遠地方皓辰就對邊雨說,“我找到了這個。”

竟然是一瓶紅酒。

邊雨松了口氣:“這裏怎麽會有紅酒?”

“肯定是老院長的。”方皓辰說,“哦,就是程院長的師傅,當初招我母親過來的人。老院長和你一樣,也是歸國學子,還算是最早回國那一批。你可以嘗嘗老前輩的口味,合不合你心意。”

邊雨更驚訝了:“你要和我喝酒?”

方皓辰眨眨眼睛,臉上一瞬間綻放出一個笑容,那笑容不似邊雨以前看到的那些笑臉那般自由而放肆,方皓辰的笑容帶著一些201特有的矜持和笨拙,卻又如此燦爛溫暖。

“是啊。”方皓辰說,“我想你和我兩個人一邊喝酒,一邊解開201的謎團,見證人類科學的奇跡……”他說話的時候,眼睛裏似乎蒙上了一層水光,像是那場景真的出現在了他的眼前,“一定是令人難忘的一天。”

邊雨忍不住笑了:“快說,你是什麽怪物,趕緊把我的方處長還回來。”

方皓辰也被邊雨逗笑了,他把紅酒塞進邊雨懷裏,撞了他肩膀一下,讓邊雨帶著他去檢測儀器旁。

時隔這麽久,老基地的線路居然還能使用。

邊雨有些驚訝,或許上天真的希望,他們在今天能夠解開謎題。

在方皓辰調試儀器的時候,邊雨去找了兩個破酒瓶,打碎一半,磨掉鋒利的棱角,洗洗幹凈就作為兩人的酒杯。此時夜也深了,研究室的照明線路鋪設得不如設備線路,燈剛一打開,“嘩啦”一聲,帶著巨大的火光立刻就熄了。還好那時候供電不穩,經常停電,蠟燭這種東西幾乎是每家每戶必備。

於是,在這個荒無人煙的老山裏,在這個幾十年無人踏足的廢墟中,邊雨和方皓辰兩個人,用破碎的瓶底品嘗著最為上等的紅酒,搖曳的燭光打在兩個人的臉上,耳邊響起的是一串又一串儀器的“嘀嗒”聲,以及針孔打印機拉扯磁條的“吱吱”聲。

此時此景,讓邊雨都有些忘情。他忍不住幻想,也忍不住問:“皓辰,你有沒有想過以後?”

方皓辰有些不解:“什麽以後?”他小小地抿了一口紅酒,又因為不適應這濃烈的味道而瞇著眼睛緩了許久。

“解開201的謎題以後,離開201以後。”

“離開嗎?”方皓辰望著窗外緩緩升起的白月亮,“我大概不會離開吧。留在201,一直到退休。”他說著不知想到了什麽,又說,“如果離開的話,大概是去一個研究機構搞研究,就像我的母親那樣。對她來說哪裏都一樣,對我來說哪裏也都一樣。”

方皓辰說這句話的時候,眼睛莫名望向了邊雨,他似乎想說些什麽,但喉結滾了兩滾,最後他也只是收回了視線,重新抿了一口酒。

邊雨難以形容這樣的沈默像是什麽,急切,卻也暧昧,拉扯著他危如累卵的冷靜。

邊雨放下“酒杯”,走到儀器旁,目光死死盯著那些泛黃的紙帶,在那紙帶之上,針頭打下一排一排黑色印記,那一排排黑色的印記,像一個個空洞的眼睛,齊齊仰望著他。他如此專註,仿佛這樣就能讓心中的悸動稍稍平息。

忽然,邊雨倒吸了一口冷氣。

他轉頭看向方皓辰,眼中滿是驚恐。

“我不知道……這不應該……”

他來回踱步,又念念有詞,看上去那張記載著伽馬射線的紙帶上,發生了什麽事情,讓邊雨不寒而栗。

終於邊雨停了下來,他看著方皓辰,抹了一把頭上的冷汗:“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,但是,我覺得這個伽馬射線,是有規律的。不……我說的不是周期性變化,而是那種——”

邊雨的話還沒說完,方皓辰立刻沖了過來,在奪過紙帶的瞬間,他就明白了:雖然看上去變化不明顯,但如果仔細分辨,能夠看得出來,這紙帶上面伽馬射線的波動絕對不正常!它的波動間隔不一,時高時低,這的確不是周期性的變化,這更像是……有人在向他們說話!

“是莫爾斯碼。”

“這怎麽可能?!”方皓辰不敢相信。

可是邊雨早就先他一步拿出鉛筆,將紙帶上的長短圖像記錄下來。

方皓辰聽著邊雨急促的呼吸,聽著他喃喃自語,看著他飛快地破譯著長長的莫爾斯碼。

他簡直無法想象,這伽馬射線產生於黑洞爆炸時,絕非人力所能控制,難道黑洞是有意識的?難道宇宙是有意識的?那這個宇宙想要告訴他們什麽?是外太空友好的消息,還是意欲求救的信號?

說不定……

方皓辰的掌心起了一層薄汗,他想到當初這實驗,完全由他的母親一手主導,黑洞周圍時間是永恒的,那麽會不會這黑洞記載了一部分他母親的意識?會不會有那麽萬分之一的可能性,這是他母親留給他的信號……

如果,如果她真的看到了時間的盡頭,如果她真的成為了那條跳脫出水面的魚,那麽現在邊雨所破譯的……或許就是統一場的理論方程!

方皓辰焦急地等待著。

30秒……

60秒……

2分鐘……

5分鐘……

他也不知道過了多久,邊雨擡起頭來,他定定地看著方皓辰,滿臉困惑。

“怎麽了?是什麽?”方皓辰急切地問。

“我不明白。”邊雨皺著眉頭說,“是一首詩……”

邊雨說著又看了看方皓辰,他動了動嘴唇,才念出來——

“你或許不會知道,

當我走向宇宙的極點,

當黑夜成為時間的原形,

我知道我已離開得太遠太遠……”

“但我的心中,

竟只有你。”

方皓辰不自覺地背誦出來,和邊雨漸漸消失的聲音混成一體。“我知道這首詩……”他喃喃地說。

他看著邊雨,繼續說著他記憶中的那首詩歌——

“你或許不會知道,

當東方的霞光墜落,

當我化為宇宙中的一朵泡沫……”

可是邊雨怔怔地看著方皓辰,搖了搖頭,他說:“我不知道後面的句子。”

說著,邊雨拿著那一沓紙帶給方皓辰看:“這首詩就到這裏,後面沒有了,剩下的都是規律性的電磁波動。”

見方皓辰不答,邊雨又好奇地問:“這是什麽詩?我怎麽從來沒有讀過。”

方皓辰一頓,道:“你當然不會知道……”

他緊緊抿起了嘴唇:“這是我夢中夢到的詩,而且,我從未跟任何人說過……”

“怎麽可能?”邊雨詫異道。

是啊,怎麽可能?

怎麽可能會這樣?

如果那些實驗都是他母親所做,如果她已經走到了宇宙的極點,她為什麽會這樣?

那個一心一意撲在研究上的、冷漠的、不通人情的母親,在見到了世界的真理時,所想到的,所想要留下的,竟然只是一首詩。

留給她唯一的兒子。

她耗費半生心血和智慧,她用她的生命,用二十年前那縷飄飄蕩蕩的極光,寫下的,竟然只是一首詩。

一首殘缺的詩。

方皓辰忽然回到了小的時候,他每一天都那樣,等在門口,盼望他的母親到來。而他的母親,雖然工作很忙,但是還是願意走過幾小時的山路,只為了能夠陪他十分鐘。

他想到她總是帶著些物理學的書籍,哪怕那時候方皓辰一個字都看不懂。

想到他的母親,在每一個夜晚,在昏黃的燈光下,在他的床邊,低聲為他哼唱《Secret Love》。

他的母親愛他。

他的母親想要擁抱他,用那或許已經不存在的雙臂。

方皓辰忽然如此希望,希望他的母親從那個黑洞之中走出來,然後他會張開雙臂給她看。

看,你的孩子已經長得這麽大,他也像你一樣沈迷於探索世界的真理。

看,你的孩子什麽都好好的,你可以放心了。

看,你的孩子什麽都知道。

他知道這首詩的全部。

知道他的母親想要對他說的一切。

那是科學都無法檢測的東西,那是多少實驗也無法證明的東西,那是或許早就不屬於這個宇宙的東西,他卻知道。

超越了時空。

超越了科學。

他知道。

他的母親,從來就不是無情之人。

他,也從來就不是無情之人。

“怎麽了?”邊雨關切地問。

“沒事,”方皓辰扯出一個笑容,“有點喝多了,我去洗一把臉。”

方皓辰說完,也不等邊雨,迅速轉身,快步離開了觀測室。

“等等!”邊雨喚了一聲,但是方皓辰完全不理他,邊雨趕緊放下手中的紙帶,也跟著沖了出去。

可在轉過拐角的一瞬間,邊雨停住了腳步。

在僅有月光的走廊中,在這個極光誕生的地方,方皓辰一個人站在那裏,他仰著頭,有一片弦做的雪花,自他的眼角,流到了唇邊。

註:

說明一處伏筆:第17章 方皓辰做的那個夢,在全文有多處對應,太過明顯的就不講了。這裏說其中一處,弦做的雪花對應此章,指方皓辰的母親,以及她所掌握的真理,但是這個真理既指統一場理論,也指感情上的“有人一直愛著你,你並非無情之人”。夢中是邊雨接到雪花給方皓辰看,對應邊雨讓方皓辰發現了這個真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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